我与欧阳中石


作者:卞毓方 发布时间:2011-05-13 09:06:42 浏览

 

  初识欧阳中石,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是师姐林江东带我去的。好不容易找着首都师大,好不容易找着欧阳中石的家。记忆中,房子不大不小,主人不胖不瘦,但是偏矮,且光头,这个光,一是没戴帽子,二是头顶没草,溜滑,还记得,老先生当天感冒,鼻子一吸一吸的。师姐那时刚从单位退下,重新选择人生目标,一是想写字,跟着欧阳老师学,二是想写文章,跟我一起耍,三是想画画,师从中央美院名家,方是时也,正举棋不定。师姐与欧阳先生相熟,请他题写书房匾额,拟的辞是“青华斋”。我报了家门,谅他记不住,也就在一旁站着,默默看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先生展纸,拈笔,正要动手,有客到,推门就进,旋风一般,带着夸张的笑声。是女客,人到中年,正向老年过渡,且有来头、派头。后面跟着一小伙,抱着大捆书法作品。入室,寒暄,我听明白了,女客是先生的崇拜者,也是书法爱好者,近来要在某大场合搞展览,先请先生评点评点。说罢,就指挥小伙把作品展开,也不管先生是否愿意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先生岂能不愿意。他转身,弯腰,恭恭敬敬欣赏。小伙翻一张,他赞一声“不错,不错”,翻两张,又赞“这笔写得好,那笔也好”,翻到第三张,先生自己动手,拉过作品,挑着看了几幅,说,“大体不错,搞展览,没问题。”女客要的就是这句话,笑道:“这可是您说的。”但她仍不满足,定要先生从头到尾一张一张挨序看,先生无奈,唯有从命,待一张一张看完,中间也点拨了几句,诸如应该如何结体,如何用笔等等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客人心满意足,又带着夸张的笑声离去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我多嘴了,实在有点忍不住,我说:“她还在学习阶段,这字展给谁看?”jjj中国散文家网
  欧阳先生说:“能写到这份上,也不容易,哪能个个都成为书法家。”jjj中国散文家网
  “五六十张,一张一张看,多费工夫啊!”我想说的是多误事,既耽误了师姐的时间,又耽误了欧阳先生的时间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“该费就得费,”先生说,“我是老师,老师就得耐心。”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再访欧阳先生,是2006年夏秋之交,他已搬进了新居。这是一套四室三厅的组合(两套一居加一套两居),入门,向右拐,是客厅。南北向带一东西拐角,不算宽敞,约20来平米。东、西、北三排书橱一摆,中间就很狭小了。先生在拐角处放了一张小桌,作待客用,在靠南窗处也放了一张小桌,作写字用。书橱里层,摆的是一些大部头的书,如《二十五史》、《中国书法全集》、《书道全集》、《中国京剧艺术》、《季羡林文集》、《张岱年文集》、《古文观止》、《山东通史》、《泰山大全》、《中国传世名画》等,外层,搁着一些奖状、演出照,其中有欧阳先生本人的戏装,扮的是《龙凤呈祥》中的鲁肃,也有他女儿启名的戏装,扮的是《牡丹亭》中的杜丽娘。——笔者此番拜望,是为了季羡林先生的事。那时,我正在为季先生作传,因为欧阳先生和季先生交往密切,掌握很多材料,我不能放过他。而欧阳先生,视季先生为老师,与老师有关的事,他不能拒绝。如此一来,我就登堂入室,堂而皇之了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写作季羡林先生的过程中,我产生一个苦恼:找不到季先生的亲人。真的,一个也没有。季先生光秃秃的,孑然一身。我发现欧阳先生认识季先生在济南的亲戚,就打上他的主意,询问对方的电话号码,答说不知道,询问地址,也说不晓得。真正是苦恼之至。季先生生活中有若干谜团,找不到他的亲属,就难以破解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突然有一天,欧阳先生对我说:“我后天去济南,你去吗?”jjj中国散文家网
  “去。”我毫不犹豫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第三天,我就跟随欧阳先生夫妇,登上去济南的火车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路上无事,与先生聊天,先生反复强调,“我就是个教书匠。”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先生举例:高中肄业后,在济南穆光小学,教过一二三四五六年级。大学毕业后,在通县师范和二中,以及后来到北京一七一中,从初中到高中的每个年级,也都教过。现在教大学,大学的每一个年级,包括硕士生、博士生、博士后,也是一级不落。教过的科目,包括数学、语文、历史、美术、体育、化学、逻辑、戏曲、诗词等等。这样完整的教书匠,在全国恐怕也是少有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绝对少有。这事是可以推算的,硕士、博士、博士后,是改革开放以来才增设的学位,比欧阳中石年长的教育家,如季羡林、侯仁之、任继愈,不会有教完整小学、中学的经历,比欧阳中石年轻的教授呢,更不可能把小学、中学都走一遍。何况,像他这样多才多艺,什么都能教的,举世又有几个?因此,我认为,像欧阳中石这样的教书匠,岂但少有,很可能是唯一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在济南,承欧阳先生牵线,我认识了季先生的一位亲戚。有一就有二,有二就有三,以后的问题,就迎刃而解了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在世人给予的所有称号中,欧阳中石最看重的是“教师”。他曾写过一首述怀诗:jjj中国散文家网
  
普普通通一教师,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平平淡淡自无奇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无奇不意非天意,jjj中国散文家网
  正是无奇正是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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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只问耕耘不问收,jjj中国散文家网
  甘居人后日埋头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但知落落行平素,jjj中国散文家网
  有始无终自悠悠。jjj中国散文家网
  世人习惯称在某方面有突出成就的人为大师。对此,季羡林的招数是“请辞”,郑重其事地写了文章,印在书上,登在报上。欧阳中石的招数是幽默,一天,在他府上,欧阳先生拿笔在纸上写了个草书的“大”,然后在下边加了两点,成为草书的“老”,对我说:“你看,我比大师还多两点,我是老师。”jjj中国散文家网
  又一日,欧阳先生送了我一首自吟:“普普通通一教师,持心若水顺时宜;蒹葭自任安平素,愧受荣殊敬谢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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